萬事的尺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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身為貓科動物,我知道自己剩八條命,在不知不覺中少了一條。

講出『四十不惑』的人簡直是妖言惑眾,這段話最後一句是『七十而從心所欲不踰矩』,可見不受古代壽命的限制,應該也適用於現代才對。然而,這是有史以來最大的謊言,如果以七十為時間跨距,四十才是各種大惑的開始。

命運像趕進度似的不斷插手,不再理會我一貫討價還價的態度,不時被迫砍掉重練,無法沙盤推演,所謂的累積不過是一陣陣過眼雲煙。我意識到週期性的暗夜又將來襲,不論怎麼調整我的期待,依然受到宇宙的懲罰(?)。從 2020 年底開始,不只是有形的右手骨折,還有接踵而來的蝴蝶效應。我懷疑我的潛意識也被偷偷動了手腳。

五年來印證了記錄的意義就像另一種存款,為每次滅絕儲備清醒的自己。我暗自慶幸,過去每個最痛苦的時刻,都能憑著僅存的一絲理智,依據當下僅有的資源,做出正確的決定。『即使前進有限,也不能節節敗退』,這是各種有形無形的走投無路後,所留下最樸實無華的想法。

(不小心點進來的,這篇有一萬字左右,不打算過度刪減潤飾,否則就失去了如實記錄的意義。確定你真的想看,否則不要隨便看下去。視負能量為罪大惡極的人,請接受負能量也代表部分的事實,而且也是多元思想的一種。)

2021/6

git commit -m ‘選擇’

那種『與有榮焉』的感覺恐怕要永遠消失在我人生中了。

我相信這其中沒有多少惡意,但也不想一再很方便的被推到角落。為什麼要試著體諒的總是我,為什麼總帶著欲言又止的態度,為什麼在我只剩左手的時候還要逼我。

有權力的一方才能真正做選擇,沒有權力的只能妥協,還要硬被說成『這是你自己的選擇』。不要就拉倒不算選擇,挖洞還問你願不願意跳下去更不算選擇。把『妥協』顛倒成『選擇』是統治者的遊戲,後人卻盲目仿效以突顯自己的超然。

而整個部落裡最有權力的人早就選完了,還要不時上演『賜選擇給眾下位者』的劇情。

我的選擇從來沒變,只是一直不被承認而已。反覆徵詢我意願的人,只是希望我有一天放棄。至於外面那些看似充滿『彈性』,滿口答應實際上卻七折八扣的人,繼續奉行他們的生存之道吧,我不想學。

迂迴的措辭我聽不懂,到頭來只得到徒具形式的回應。如果『先為自己想』是那麼理直氣壯,或『為了團體好』單純是就事論事,就沒有閃躲的必要。如果誰私下安排了面面俱到的計畫,只需要合乎邏輯的解釋就能說服我。『坦率』是起碼的誠意,難道從頭到尾都只是我一廂情願,一切不過都是階段性的策略而已?

有時候並非一切都關乎實質,更重要的是價值觀,我深信『共好』比打打殺殺更能產生各自所需的利益,就算我過於主觀好了,但這裡有誰不是追隨著自己的主觀?假設這裡有十件事情,其中九件是好的,但有一兩件是致命的,再痛也只能割捨那九件,以免致命的毒素讓整棵樹腐爛。如果一切都得迫不得已才能成立,那表示這個地方病得不輕。殺敵三千自損一萬,看來怎麼都躲不掉。何況不能成敵。

以我的智商想像不出機關算盡的版本,我假設彼此基於善意,卻無法從中受惠。每種策略都有它的極限,換一條路努力並不等於放棄,也許這一回合打不開的死結,在另一個時空才能找到答案。

我捫心自問已竭盡所能,絕非某些人認為的多所保留。對我而言這不只是一份生計而已,如果我所能提供的在他人眼中是如此微不足道,只好我來解決。改變從來不保證是好的,假如有值得的人因此得到他所想要的勝利,就當作值得;而這段歷程,最好在將來能自證它光明的意義。

2021/7

git commit -m ‘根’

浪費了半個月什麼也沒做,我將自己從土裡連根拔起。有許多天我發著低燒,像是浸泡在又濃又熱的酸性液體當中,事實上也無法做什麼。

不要小看時間的力量,不論好或壞,時間都會堅定的刻下印記。我刻意躲開過去八年的任何蛛絲馬跡,以免失落感像土石流一般襲捲而來。

神哥問,『你會帶著 離開嗎?』

我忍不住笑出來。你永遠懂得把最重要的線索藏在談笑風生裡。

我沒有恨,甚至還有餘力心存感激。但我人生中第一次真正用到『遺憾』兩個字,就是現在。

git commit -m ‘BEST.’

我單純只是想好好活著而已。

其實你永遠無法因為做到『最好』而感受到幸福。如果你沒有做到最好,就會一直感受到自己的不足,無法趕上環境的要求;如果你已經做到最好,就會開始覺得原地踏步,認為自己與環境能互相給予的也就是這樣了。接著你就晉級到下一階段打怪,或落入蠻荒之地重頭開始,然後繼續覺得自己不足。無限循環。

那就是為什麼越是功成名就的人,越是覺得匱乏,因爲你永遠處在一個落寞的心情。完美主義者認為做到最好才夠,但真相是因『最好』而感受到『幸福』這個頂點是不存在的,原來所謂的『最好』是無窮無盡的,或它實質的內容不是你所喜歡的。不止影響自己,也會變得無法給周圍人事物『最好』甚至『夠好』的評價。

不同於傳統鼓勵的『不滿現狀』,幸福的秘訣就是『滿足現狀』。沒打錯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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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時我還不知道,此刻我只過了彭山隧道,後面還有雪山隧道在等著我。

2021/8

git commit -m ‘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’

有種強烈的既視感,但又從來沒有一次像這樣陷入迷霧。

像從繁華市中心掉進那個影子剝離的人們所住的街。高牆裡有圖書館和森林,一切不自然地存在著但又自我完整。人們沒有心,心藉著夢讀的手釋放到空氣中,然後灰飛煙滅。

我真的能從此好好活著嗎?又或許我自母體剝離,現實世界是一艘破爛的太空船。重要的東西永遠死去,而我只能與孤寂的現實共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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馬修・麥康納(沒錯就是那個好萊塢明星,但我認為他有資格被稱為哲學家。)在他的自傳『綠燈』中講了個故事。

學生時期有一年他去澳洲交換寄宿,但不幸碰上變態的寄宿家庭,還差點遭到變相軟禁,這是他如何挺過精神凌遲的過程。

『對,我被迫踏入冬天。我被迫觀望自己的內心。因為我身邊沒有別人,我什麼都沒有。我失去了支柱。沒有爸媽,沒有朋友,沒有女友,沒有頂尖成績,沒有電話,沒有卡車,也不是大帥哥。我還有門禁。

那年造就了今天的我。那年我被迫發現了自己。

那年也種下了至今持續指引我的想法種子:生命很艱難。壞事總會發生。我們使壞事發生。對我而言,我必然得在那待上一整年,因為我答應對方了。我向自己立下了自主義務,也沒有回頭路。所以我變得充滿相對性,我否認督利一家人都瘋了。那是場危機。只是我不承認那是危機。我停滯不前,直到自己越過了終點線。我堅持下去,我維護了我父親的氣節。

當我近乎發狂時,就不斷告訴自己:我待在那,是為了經歷一場教訓,其中總會有一線希望,我也得經歷千辛萬苦才能抵達彼岸,我也辦到了。少了陰影,我們就無法徹底欣賞光明。我們得失去平衡,才能找到立足點。縱身一躍比摔落好,因此我找到了今天的地位。

綠燈。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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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有點懂你們說的『愛自己』是什麼了,但我仍覺得這個講法過於草率容易誤導。任意傷害和利用會迅速招致惡果,如果換成『信任自己』『與自己同在』會好得多。得先讓自我變得健康,圍繞在周圍的一切才會步上正軌,並因而受惠。

2021/9

git commit -m ‘永凍土’

一片死寂。那種浸泡在又濃又熱的酸性液體中的感覺,怎樣都不會結束。

我不確定我在這裡做什麼,周圍的一切都與我無關。任何迅速攻城掠地的嘗試都徒勞無功,連鬥志這鐵打的夥伴都將棄我而去。

參加兩個線上 conference 也滅不掉虛無,話說我現在聽這些又有什麼用呢。

每天我都得徒步走上好幾公里,胡亂的狂練瑜伽,甚至漫無目標的接幾支 API,以維持心智的正常。我明白這類似囚禁在動物園內的動物所產生的刻板行為,但套用到人類身上,就美其名稱為『鍛鍊』。

我深信我無端受到了懲罰,著陸在一片永凍土上。不但沒有發芽的一天,而且宇宙正在肢解我的殘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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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當低潮的年份,我都會想起在 SCAD 的那幾年。

我們一行人應該是同屆裡最衰的新生。第一次獨立出國就遇到颶風,班機全部誤點取消,只好用還沒練成的破爛英文,在兩個中轉機場裡遊蕩求生好幾天。行李差點被蹩腳的航空公司弄丟,也沒有任何誤點補助,用不甚充裕的旅費進 LA 城裡窩一晚。最後破紀錄,從台灣飛到美國東岸總計用掉七十二小時。

儘管我一再確認我只是申請數位媒體設計的科系,在台灣並不知道這個學位要上這麼多的英文課和美學科目。第一學期在跌跌撞撞中勉強撐過,回台放寒假時收到成績單,備註欄標著 『Dismiss』幾個英文字。

以當時的英文程度,不能徹底了解這個字的意思,一查不只是晴天霹靂可以形容。那是『退學』的意思。

如果真的被退學,那代表大三下開始一年多挑燈夜戰的準備全部付諸東流,家裡投入近百萬的首年學雜費也丟到水裡。我決定暫時不跟任何人商量,回學校再弄清楚事情始末,先忍過在台剩下的幾天假期,隨後飛往西岸親戚家短暫停留。

在親戚家的幾天無疑是度日如年,我一邊要假裝正常應付各方的熱情,一邊要頂著時差東奔西跑的參加華人新年,家庭聚會中一桌桌葷腥的年菜提不起任何胃口。最後幾天跟著一大票人到鄰州出遊更是形同行屍走肉,要翻出當時的照片才能想起在哪裏做了什麼。

好不容易回到東岸學校,直奔 Admission Office 拿出成績單問職員,我是不是真的被退學。

辦公桌前的女士滿臉疑惑地說,『應該不至於啊。』

接著她撥了幾通電話,又走進後面辦公室問了像是主管的人,『兩科 C 一科 B,沒有 F。成績是不好,頂多是 probation,但不到退學的標準。非常抱歉這是我們的疏失。』

你們知道這疏失有多要命嗎。

其中一科補交的英文報告還被快遞公司 delay 了。但美國人的規矩,rule is rule.

第二年竟有荒謬的西洋藝術史,不但要分組討論還有更多艱澀的英文。分組的時候老美對亞洲學生避之惟恐不及,因此我們只能拿出亞洲大絕招死記硬背,交著自己也不知所云的考卷和報告。我又在差一分就達標中飲恨,again, rule is rule. 一分之差,我失去了獎學金。

這時台灣傳來我媽動了手術的消息,那個整天 cream cheese bagel 和可樂不離手的胖教授只會建議我去找駐校輔導師談談。我去了,但跟一個陌生人用第二語言講他不了解的事,實在很難有什麼共鳴。

私校斂財的方式無奇不有。當年是叫第三年的應屆畢業生去『實習』,可以去企業申請實習,也可以在學校當『助教』。因為實習要算學分,所以還要交學費給學校。

你沒聽錯,當學校的助教,還要倒貼學費給學校,以便畢業。

大部分亞洲學生只能屈服,誰叫 S 城位於鳥不生蛋的美國鄉下,連老美申請到企業實習的都是鳳毛麟角,何況是連講英文都二二六六的阿三和亞洲仔。距離最近的大城亞特蘭大成功率也不算高,而且又是一筆錢。

但我意識到我僅存的武器。在這滿地都是設計師和藝術家的學校,會寫程式的人一隻手就數得出來,而我是其中之一。這點在第二年就發威過,美國同學樂意與我同組,某堂課全班一半人的作業我都經手過。猴子當大王不是假的,而我正好是個程序猿。有個韓國同學硬是邀我去他家寫了一整天,不過只請我吃炸醬麵也太小氣了點,幸好以後他常主動問我要不要搭他的便車,算是有誠意。

硬著頭皮找了一堂互動設計課去求教授讓我當助教,對方竟欣然接受。接下來這學期,全班三分之一學生的作業我都碰過,另外三分之二的人抄這三分之一的,或隨便亂寫。還有別班的教授課堂中從樓上跑下來,只為了問一個程式的小問題,該說這學校當時的水準真是差嗎。比起『母校』現在的業界名聲,我毫不懷疑我們這些先遣炮灰的學費,成就了這所學校的今天的高度。

前幾年給我 C 的冤家教授們,這回竟紛紛奉送了 A。他們評分的標準實在難以捉摸,我懷疑他們是否只是同情我。

第三年不算有大風大浪,除了常常要半夜跟同學諜對諜的搶機器跑 3D 建模,然後又接到我爸過世的消息以外。

接下來的人生沒有比較容易,但從絕境中生還的這三年,成了我在遭遇關卡時遮風蔽雨的港灣。雖然不確定還能這樣載浮載沉上沖下洗的玩幾次,但這三年已幻化為開車疾馳在美國 highway 上,車窗吹進來颯爽的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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努力不一定能加速事情的進展,在谷底時,你所能做的最好的事,就是盡量避免做傻事,經歷你該經歷的,還有學習等待。

2021/10

git commit -m ‘理性的齒輪’

差不多是時候,從史前大滅絕的餘燼中抽離。

我試著重新將工作看成純粹理性的一件事情。

公司的主要活動就是安排能做的人到必須做的事情上。假如某甲不能做A事情,就換某乙來做,而某甲也不會沒用,他可以去做B事情,即使最小的C事情也會有個某丙來做。公司就是個組合齒輪來運作的機器,只要安得上機器的齒輪都是必要的,不分貴賤。一旦少一個齒輪,整台機器的結構就可能鬆動,需要重新調校。誰該去做什麼要定期重新評估,萬一有個完全安不上機器的齒輪,就是招募問題;又或是有個沒有他就無法運作,也找不到代打的齒輪,就是管理問題。

如果人可以進步,但本質無法改變,那歧視也沒有用。唯一為甲乙丙貼上的標價就是薪水。薪水已經充分表達公司對個人的評價,不需要別的。

有些公司喜歡用『價值認同』『革命情感』『承諾』來驅策(勒索?)員工,但基於什麼樣的動機來工作,是愛好權力,追求卓越,或單純養家?是否有熱情和企圖心?是否全心奉獻而忠誠?是否樂在其中是否感到驕傲?甚至戴上面具,都是個人的自由,不見得跟工作成效有直接關係,更不是公司該干涉的事情。

世上不存在任何一種工作跟個人志向完全契合,人人都是在磨合中前進。

主管的任務是一開始說的,安排能做的人到必須做的事情上,不是在忠誠度上做文章。訴諸情感最終只會造成無謂的傷害而已,某個齒輪走掉或壞掉,必須重調整台機器的成本很有可能比原本以為的更高,這才是那個齒輪的實際價值。

評估也不是一個情感(承諾)問題。

評估是依據目前可靠的資訊來反映事實,硬是要連後面持續變動的因素也納入考量,永遠也估不出來。如果這個變動因素可以確定,他就不是變動因素,而是確定因素。評估當然會滾動調整,談承諾談犧牲奉獻不但脫離現實,也會製造不必要的情感問題。

最近這個 Scrum 教練講得挺直白,誰做就誰評估,硬要跟負責這個案子的某乙說,某甲怎麼就能比你快一週,那就叫某甲來做啊。No offense.

既然是純粹理性的衡量,沒有不能透明討論的理由。真要談情感問題也不是以同事或主管的立場來談,要談,跳脫公司角色回到個人身份再來談。

工作是腦力和體力的勞動,如果還要加上情緒勞動,是故意挑起人類的弱點。企圖收割革命情感帶來的紅利,又想迴避因而引發的依賴,不免有自助餐之嫌。

你說只有我才會把戲當作真,把工作和革命情感扯上關係?對不起,的確是我的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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跟一個走淡定風的資深同事很公式化地聊了一下,問她這幾年做過最喜歡的專案是哪一個?她想了一陣竟然答不上來,只說沒有喜不喜歡,就是工作啊。

她工作表現不好嗎?正好相反,她是穩健接棒的保證。

呃,果然,理性的齒輪。工作快不快樂和表現好不好沒有絕對的關係,也完全不影響這間公司的表現。原來好好活著的秘訣,就是保持微妙的距離。

這樣說來,不是每分每秒都得那麼熱血高漲,我也沒有義務因他人的需要,一直表現出興致高昂的樣子。正面積極的口號已經喊夠了,允許不正面的存在,是一種德政。

2021/11

git commit -m ‘命運之輪’

我開始回想過去這萬念俱灰的四個月代表著什麼意義。

或許是考驗我是否挺得住,等我準備好;而不是胡亂投入另一場戰爭來當作救贖。

身處低谷不是永遠,志得意滿亦非永恆。依附在特定人事物上的自我終將殞滅,無入而不自得才能無懈可擊。

今天腦中浮現了這段聖經經文:

『忘記背後,努力面前的,向著標竿直跑。』(腓立比書 3:13-14)

為什麼要忘記背後才能努力面前的?這句話也太過自信,預期未來能得到更多,過去無足珍惜。那只不過是因為寫這句話的人過去乏善可陳而已。

到了這個階段,就像成樹埋在土裡的根已經錯綜複雜,過去是未來的基石,想頭也不回地拋棄過去,不過是意氣用事罷了。現代流行用『斷捨離』突顯自己的睿智,其實跟吃感冒藥治百病也差不多。

我所需要的一切解答,過去都給過我。不論是藉由難堪的挫敗,還是意外的幸運。比起六年前的那場劫數,我從地上爬起來的速度,似乎變快了一些。

眼前我一無所有,但同時萬事俱備。

命運之輪似乎開始轉動,但我不想也不需忘記背後,我謹記他人贈與我的一切,並且審慎樂觀。

也許我老了會信教吧。

2021/12

git commit -m ‘困獸之鬥’

已經是第二個專案胎死腹中,跟著兩隊不同的人馬陪公子純讀書好幾個月,人們表示這是罕見的籤王。

想講『看吧,你活該又愚蠢,總算咎由自取』的人,你盡量講,我不在乎。

唯一可能並肩作戰的傢伙,竟揮揮衣袖揚長而去。當初會做這個決定,多少也是因為他。

經過一再兒戲般的事與願違,我不曉得命運之輪是正著轉,還是倒著轉。國師每個月都說我的星座會遇到意料外的良機,我只遇到意料外的天災。

人們說問題不在我。假如是真的,那我連個著力點都沒有。人家有需要我來拯救嗎,我存在的作用只是一尊吉祥物。

嘿嘿嘿,讓你對絕境麻木的方法,是比絕境更絕。你輕易地忘記自怨自艾,不得不起身捍衛,因為真正攸關生死。我感覺到一點怒,熟悉的鬥志正在借屍還魂。

我想過得爽(自己定義),我想最終心滿意足地死去。宇宙不給我任何支持,那我就自己來。我不想配合慢吞吞的繁文縟節,也不想適應習以為常的半途而廢,為什麼總得重新改造我的看法,那不是自我實現,更像退化性的洗腦催眠。

成功的要素,repetition, iteration, variation. 首先要觀察既有的 pattern, 才有辦法執行 repetition(對,我就愛晶晶體,打我啊)。不管是巴菲特還是村上春樹,每天重複相同的作息到偏執的程度,不在乎被視為不求進步,造就他們成功的道路。

我開始有一點惡作劇的症頭,八成是好了傷口忘了痛,與世隔絕幾個月忘了外頭的險惡。每一回配合宇宙剝除層層無謂的自尊,臉皮就成正比的變厚。除了最老還在學寫 code 的記錄,看還有沒有其他記錄可以打破。

話說回來,免不了為了在乎不該在乎的人和事而受到傷害,這是弱點。

我告訴自己要習慣這種起伏,亢奮不是常態,稍稍低落才是。

git commit -m ‘麵包屑’

年底,像是某種報復性的取暖,大小同學會一場場的在辦。聯絡時總會發現每班有一兩個人,值此英年已撒手人寰。而另一些人對『尋人』這件事有點過熱了,搶著出些近似跟蹤狂的歪主意。當大部分的寄託流失,能抓住的只剩這根浮木嗎?幸好,身為獨生子女和多重認證的孤僻鬼,自給自足這點對我而言並不陌生。

幸福的定義到底是什麼?同輩大多數做著安穩的工作,對挑戰自我不甚熱衷的人反而超乎預期的達標。也許我一直把標準定錯,話說回來,依據當下掌握的資源和價值觀訂定標準,又有什麼錯?我還應該退多少步想才算是對?

我開始對一天做的所有事情計時,藉此清醒地知道活著都幹了些什麼,以免混混噩噩就走到了終點。

2022/1

git commit -m ‘基石’

現況看不出有任何起色,唯一能提的是共事的人看起來有點意思。

想法很簡單,依據當下的已經明朗的決策,選一個可行的方法去做就是了。沒有因為『一定要比達到標準做得更好更多』,故意忽略已知的風險,就算暫且衝刺也能拉回來。因為過度設想不一定能加分,甚至可能適得其反。想想這種策略也挺北歐風的,所謂的 “Logam"。

過去一再被訓練縝密而全面的思考,將任何能想到的細節推到極致,卻陷自己於進退不得的困境。『多走一哩』並非放諸四海皆準,有時只會製造出不必要死結。

看了過去幾年的回顧,我似乎發現了問題所在:因為我們忘掉了追求的喜悅,開始拼命計較得失。

依照往例,無論我多麼衰小,也一定要做點什麼,以證明自己經得起試煉,而非只曉得逃避。我一向無法苟同『逃避可恥但有用』的論調,往後也不打算改變。搞不好就是過去無意間逃避了什麼,以致於成為現在的軟肋。

從現在起,『產出』是唯一目標,花費任何時間精神、選擇任何學習主題,都要圍繞著產出。不論接下來怎麼決定,產出就像鍛鍊身體,對任一條路都有所助益。底層的硬體健全,再去討論疊加在上的系統和軟體高不高明,才有意義。況且在這個當下,deadline 終於沒那麼重要,至少不像從前全體走火入魔般的偏執。不想馬上做決定,也不是一種罪。

Scrum 不就在比照人生嗎?先解決眼前的問題,未來不就走一步算一步嗎?

『自我賦能(empower)』不是要你否定受害的事實,也不是要遺忘曾經的失敗,而是放掉無能為力的錯覺,再次肯定能夠掌握的部分,and then make some difference from right here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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收到的 feedback 蠻出乎意料,該說這個團體有不同於以往的價值觀嗎?雖然好像符合當下的需求,但我不想憑空接受,免得以後又有誰後悔。

git commit -m ‘平等’

通常你會假設老闆這種生物,好歹要比我們小咖靈光,畢竟如果沒一點本事,怎麼爭取得過來。老闆們多少受到社會上權責觀念的規範(大概啦),萬一出事時會比小咖慘一些。然而,內心裡最好把他們當作平輩來看待,清楚認知到他們可能像普通人一樣軟弱,有時會耍任性耍賴皮,不靠譜不負責,有時會口不擇言情緒勒索;有時會顛三倒四需要照顧,有時也需要別人幫忙打開死結。雖然這樣說很是失禮,但不如把他們視為一種資源,聚焦在有幫助的部分(十之八九找得到,找不到就離職吧),然後在自己能力所及的範圍內盡量回饋。『全心付出』這類幹話少講(通常你辦不到),『平等互惠』才是王道(我知道你在想什麼,不是利益交換)。三生有幸的話,可能成為互相拉對方一把的朋友。但切記,掌舵的永遠是自己,千萬不要把他們當作指路羅盤或人生導師看待,否則雙方都會非常非常的失望。

所以,如果現在不巧落在三生有幸的範圍,我心存感謝,同時謹慎以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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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闆們常希望員工的動機純潔無瑕,工作是完全出於自願或開心,而這個自願或開心的地方『恰巧』跟公司或老闆本身的志業不謀而合。絕對不能有別的,比如說安全感或照顧家之類的,否則就政治不正確。但世事有多少比例會一舉中的盡如人意?問問這些老闆,他們自己的人生又有多少比例是依照自願或開心來抉擇的?答案不言自明。

『開心不重要那什麼才重要?』老闆們近乎爆氣的問。難道你們沒想過,『要開心才能工作得好』,也是一種滑坡嗎?

坦誠。最重要的是坦誠。我講破了喉嚨,還好像我一直沒告訴你們似的。

git commit -m ‘追求’

前公司好友來訪,感覺他變了個人,真正的朋友你會打從心裡為他高興,前公司最值得留戀的也許是這些人。至於那些不斷在臉書牆上被緬懷的前朝點點滴滴,我試著同理,但原諒我,我只得到黑人問號。

就像屁孩一夜之間長大成人,在單個點上的賭氣、挑釁、扭曲硬凹都不復存在,取而代之的是連貫的邏輯和理智通暢的思路,即使談到不喜歡的事也一樣,這對我是個啟示。如果其他人無法看到這一面,那我便得到了好友的殊榮。

雖然他獨家的自癒方式我敬謝不敏,但能察覺自身的問題並找到解決方法,都值得尊敬。

他說:『人生中總會有這麼一段無可避免的奇怪經歷嘛。』

『但宇宙這次的插手,我看不懂。』

『你知道自己要什麼嗎?』

我知道自己又被問了一次同樣的問題。每逢十字路口,這個問題就會一如繼往的,透過不同的人被問出來。

『你到底追求什麼?』

我追求的沒有變,偶爾也會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如我所願。所謂『受到宇宙的保護』(不是懲罰?),我同意一半。但要A給 Z?這次我真的完全看不懂。

2022/2

git commit -m ‘生存’

我曾被問過,有沒有任何一刻閃過想死的念頭。發問的人職業上看遍各種人間慘劇,但她並沒有對我這個看似養尊處優的人嗤之以鼻。

我用力想了想,沒有。萬一有也沒什麼好怕,說不定我更怕死。

喜歡採取『放下』策略的人,我只能說,沒被完整解決的問題都不會過去,一旦勸我放下什麼,我反而會十倍百倍的被那個問題吸引過去,所以還是省了這份心吧。

喜歡採取『感恩』策略的人,我並非對擁有的一切不感恩,但拼命盯著已經擁有的東西來提取安全感,就像溫水煮青蛙。解決每個問題對我更有效。

喜歡採取『檢討』策略的人,在此當下我也不確定該檢討什麼,至今能做的事大部分盡力做過。一定要檢討,只能說我對真實人性與人生的認識還是太過淺薄。

其一,他們說敏銳的直覺對我是種妨礙,我倒覺得應該善加利用。其二,有些精明人覺得自信心不夠強(我猜此處是指狼性),就等於開放任人擺佈,雖然我一向主張如實呈現,但演點戲讓妖魔鬼怪退散,也算防身。其三,成天勸你要維繫和平的人,其實超欣賞麻煩人物見縫插針來替自己創造舞台的行為,大腦天生偏愛與自己有所互動的對象,那就是為什麼許多父母更疼愛問題多的孩子。聽話的乖女孩沒糖吃,要超越表象看見潛規則,我對自己講過多少次了。其四,『不要讓別人的猴子爬到你的身上』,不要把他人的標準擺在第一,至少這是維持身心健康的基本。『窮則獨善其身,達則兼善天下』,古有明訓。

至於備受青睞的『正面思考』策略,正面思考不是萬靈丹,經常逃避現實或自我感覺良好的人,也都以為自己在正面思考。真的想奉行它,必須認知到正面的態度是一種『結果』,而非目的或手段。每件事都做對不一定會成功,但成功必定是因為做對每一次判斷和行動,以此為本允許樂觀的預期。成功是因為『合乎邏輯』或『對的因果關係』,而不是因為相不相信,搞錯因果關係總有一天會害了自己。

我所理解的正面思考,不是永遠往好處想,而是『公正的思考』。不偏不倚不樂觀也不悲觀,據實判斷。百分之百的無視負面並不等於成熟。

以『相信』為成功途徑的人,必然產生其他隱性的代價,而他們通常『相信』責任不在自己身上。把正面思考當作生存所需的人,最好審視一下,是不是哪裡剛好缺少什麼,才需要拼命強調?請不要像個傳教士一樣,把只服務自己的事物強加在所有人身上。

我既不打算扮演菁英,也不打算改變直面黑暗、直球對決的風格(不要跟正面思考混為一談!),那是能走到今天的基石。心臟不強的請斟酌服用,沒辦法隨便為了別人就改得四不像。表面的祥和從來不能解決真正的問題,有勇氣翻過衝突矛盾的山頭,才能看到另一面的風景。

比起對未來抱持美好的想像,『求生存』顯得更有力道。求生存本身就是最崇高的價值,不需要別的。於是我又回到了這裡。

『算了吧你這樣才不算求生存,求生存沒有不卑微的。你追求的是帶著虛榮的生存。』本來就沒有一言以蔽之的定義,你說是就是吧。如果怎麼做都有人不滿意,那就做自己吧。做自己不是為所欲為自暴自棄,而是要好好打理,讓自己這個老闆滿意自己才行。

基石確立了就有能做的事。有想做的事,或要求低一點有能做的事,都是生存的契機。能計畫未來,即使這個未來只到明天或週末而已,就具備脱出漩渦的能力。剛好我想得出幾件微不足道但能做的事。

現在,只能說是剛在雪山隧道裡取得足夠的視線,起身拍掉身上的血跡和泥土,站起來試著往前移動一兩步吧。

但願我能安然抵達彼岸。

2022/2/17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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Hold Back. Refocus.

這是災難的一年,是該放下一貫勵志的語氣,重新衡量身邊事物的價值的時候。

大部分人不喜歡面對黑暗,只想馬上想想開心的事轉移注意力,或換種解讀方式,以為這樣壞事會自動過去,這從來不是我的作風。我一直是從黑暗中提取鬥志,與黑暗正面對決的人,第一步,當然是承認黑暗的存在。

我們太常被訓練用理性麻痺自己,冠上各種『高 EQ』『高自我效能』等名稱,那某方面摧毀我們分辨是非好壞的能力,直到我們對危險渾然不覺為止。就像我總是被告誡『要練習不緊張』,我能假裝鎮定,甚至主觀上沒有緊張感,但不能制止我的血壓飆到快要中風的數字。

記得有次跟飯友吃中飯,她說『我們正在一步步走進自己挖的墳墓。先是挖,越挖越深,然後自己走進去。』

當時我毛骨悚然,果不其然,過幾天她就從我的日常中消失了。

自己與他人是平等的

子女與父母是平等的,顧客與商家是平等的,user和stakeholder是平等的,部屬與主管是平等的,觀眾與創作者是平等的。

自己與他人是平等的。

宇宙不是為了嘉惠單方面而建立這些系統,而是要施與受兩方都受益。

只關心自己是不可能成立的。『只專注在自己身上就好』的想法,其實正來自現實世界的人際挫折,但完全的自我中心,只會更加深與環境的矛盾,反而創造更多的挫折。如果你的視野只及於自己,又怎能收集分析對自己最好的想法和做法?就像開車不看路上的其他車,以為這樣就不會被撞一樣。這是一個掩耳盜鈴的想法,如果真那麼奏效,又何需每天念念有詞的催眠自己。

只為他人付出也一樣。這是種成癮症狀吧。

平等互惠才是終極解,就算恐怖平衡也永遠是最好的。蔡康永說所有人際關係都是一種談判,即使是,也比往單方面傾斜來得文明許多。

在最有效的方向上貢獻

2020日劇都在開天窗邊緣,不過兩部爽劇竟然能生產出新一季。能成為長壽劇必然要適時提供新的意義,大部分觀眾看到的是能耐,我看到的是極限。

派遣女王和派遣女醫都以不廢話不結黨著稱,以獨立作業的工作性質為前提,但也可以猜出,那是她們迴避不擅長的領域,或成本過高項目的做法。比如派遣女王某一集,里中課長急需網路駭客,大前春子不但沒有立刻拿出萬能證照和人脈,反而嗆里中是在做夢。(大前春子最後兼作演歌歌手,算是走出舒適圈的最大突破吧)

而具備高超手術技巧的派遣女醫,在階級分明的醫療界,為了不讓人當棋子,放棄功名紅利選擇自由。萬一溝通甚至人際手腕成為團隊用人的最低門檻,或溝通本身就是核心專業,日漸複雜的職場有很可能讓她們失去優勢。

不過反過來講,她們只是非常清楚,在什麼方面能對自己和他人最有貢獻,寧願將有限的精神時間放在最有效果的項目上,無需一面倒的歌頌所謂的新模式,只要留下進化的窗口,可將大部分的努力聚焦在有意義的目標上,不是鉅細靡遺的緩解自己的焦慮和匱乏感。

奉勸所有習於付出的人,更珍惜自己的精力,並投注在真正有所值的人事物上,願我們都能真正重新出發。

獨臂刀王

現在我對這四個字笑不出來。
今天是我七週以來第一次試著用兩隻手打字,雖然能量有限,半打字半語音輸入零零落落的完成,但總算是個里程碑。

2020(惡靈惡靈)這不平靜的一年我也被颱風尾掃到,一個七星山小健行就摔斷了右手,摧毀了我從未住院開刀的完美紀錄。打字quota有限,重要的事先講。

  • 豪雨過後,即使放晴也不要立刻登山。 
  • 登山裝備要再三檢視,一定要用登山杖,一定要用登山杖,一定要用登山杖。
    『防滑』登山鞋,走泥土石子路用的,和走光滑石階用的,是兩種幾乎相反的設計,盡可能先preview路面。
  • 萬一出意外,至少徵詢兩位以上醫師的意見,只要先急診固定,閉鎖性骨折有一週左右的猶豫期,不要馬上被抓去住院,把握時間決定好要用什麼治療方式。
  • 健康是存款,運動和飲食習慣是存錢進去,工作、疾病和意外是提款出來。我慶幸自己有運動習慣(雖然不太勤勞),才頂得住檢查、麻醉、插管(對,全麻要插呼吸管)、開刀、打藥、住院這些摧殘,去年剛好練瑜珈,右手廢掉時左手能伸長一點(?)。我不曉得隔壁病床連開三次刀的病人怎能這樣活。
  • 醫師很忙,只能看重點無法顧及所有細節,不對勁要主動提出。每次回診我的開刀醫師就只看X光片,輔具歪了換藥忘了都是我再三反應才幫我安排。
  • 感謝工作夥伴的理解和救援,就算路過幫忙轉個瓶蓋也很謝謝,你們一向有所堅持,卻因體諒我而讓步,不符期待的只能以後再還。

關於工作我早有覺悟,社會上因出意外而失業的大有人在。今天放慢腳步,是為了以後能多走幾年,被拉黑也得泰然處之。證明自己可以在短時間內帶傷拼命,我不認為這值得。

誤解FAQ

  • ❌開刀完休息兩個禮拜就復原了。
    開刀完兩到三週是最苦的階段。
    開刀前後會有很強的腎上腺素,助你冷靜處理就醫住院、找資料、安排好工作和家庭,同時也讓你產生的一切如常的假象。
    術後兩三週,別人覺得你已經休息夠久了,但這正是腎上腺素用罄,回到黑暗現實的時刻,身體在瘋狂整修,右手一碰就像打翻檸檬汁一樣酸,所有生活瑣事需要替代方案,孤軍奮戰的左手需要練習,大腦卻期待原本的水準。左手常常過勞,各種高耗能活動讓我每天不到11點就睡死。

    骨折復原基本要六週,手術的作用是『reset』,長歪的拉正重頭來過,不是修好,也不能加快,黃金療法說穿了只有三個字:『不要動』。
    醫療界也喜歡行銷,市面上有『術後兩週提筆寫字或打鍵盤』的特例,但搞到要開刀絕沒有這麼單純,我的case是遠端橈骨骨折連帶尺骨莖突骨折,術後六週拆輔具,但還是半殘,三個月恢復基本轉動功能,一年才恢復負重。不信我說的看醫師說 https://heho.com.tw/archives/93362
  • ❌家人可以照顧我。
    家人不是專業看護,他們也有自己的工作和生活,不可能替我做所有事情。
    有個不知哪來的八婆説:『老公可以照顧你啊!而且你又沒生小孩,正好可以當貴婦』,想當貴婦你把自己的手折歪就可以當啦。
    例行家事只能請家人代勞,但洗衣曬衣買飯吃飯洗澡我都盡量自理,實在做不到才請他們來收尾。家人也在做著不熟悉的事,受傷生病的機率也在增加,請確定他們有先照顧好自己。

  • ❌壞人沒有同理心。
    壞人好人都可能沒有同理心。
    同理心就是成立在有相『同』經驗才能『理』解之上,光憑想像力本來就辦不到,只有父母能不了解你,卻包容你。社會勸人要有『同理心』根本神邏輯,不用互相埋怨,接受現實就好。
    說我不懂得向人求助?你知道把『有需要就來找我』掛在嘴上的人,通常都有更重要的事;有的還要我『在這期間多鍛鍊和充實自己(?)』。我當他們不是認真,但萬一他 really mean it,有個好消息,我司最近極力提倡要做『目標型企業』,揚棄『關懷型企業』,白話就是斷手也要以專案為優先,恭喜他們符合頂尖菁英的標準,這樣的菁英他當就好。
  • ❌坐公車捷運會被讓位。
    完全沒有。跟我搶位子的還變多。
    某天試著搭捷運,一個八婆帶著三個又高又壯(顯然不需要座位)的孩子,不排隊直接搶在我前面把靠近門口的座位都佔光,我只好進去坐很裡面的座位,下車時捧著傷肢讓大家很囧的讓路給我。
    所以我放棄,每天搭Uber。

發現我以前拒看的月薪嬌妻,原來不是省油的燈,用國民老婆的甜美微笑,包裝滿滿教訓人的劇情。但過去六週我家就跟平匡和害喜的美栗家一樣亂,而美栗的台詞正是我想講的。


要問這個意外給我最大的學習是什麼,那就是(自己和他人的)願望無盡,生命有限,努力要放在有意義的目標上,看起來很了不起但事實上多餘的事,不做也可以。

Keep Walking. Don’t Stop Evolving.

按照往例,再次以電影來開場。

『今天暫時停止』(Groundhog Day)這部經典電影上映的年代,網路都還在播接,線上串流更不在可見的未來之內。我還是屁孩時,只能搭爸媽去錄影帶出租店的便車,海撈一疊 VHS 回家看,可說是石器時代的追片行為。今年因為這部片被拿來做超級盃美式足球賽的 Jeep 廣告,再度引起話題。

故事是一個電視天氣播報員在旁蘇托尼小鎮進行了關於『土撥鼠節』的報導後,就開始被困在2月2日這天。全鎮的人只有他記得同一天不斷重複,起初他發現這個現象時,滿腔憤世忌俗和不耐,擺爛整人自甘墮落度過每一天,反正不會有任何進展,也無需負責;終於他連擺爛都膩了,嘗試一點一滴的改變,幫助別人、學習鋼琴和冰雕、最終還贏得了愛情,同時跳出了2月2日的無限迴圈。他困在迴圈裡到底多久?有人説38年,有人說8年就夠,whatever。當代的『明日邊界』也闡述了同一個概念,而且更加精彩刺激,但我偏好比較古典的選擇。大多數人不是阿湯哥和艾蜜莉,也不具備開不完的超強外掛。

不論是無法從土撥鼠節超生的播報員,或是每天被打爛一次的阿湯哥,原因都一樣,人生有未竟的功課。唯一能做的,是每一次重複中比前次多突破一點點,不停止前進,有一天就不知不覺走到某個里程碑。

過去一年不敢說充分聚焦,但埋首前進的結果終究也不算太差。

『如果今年還要跟去年一樣痛苦,你願意嗎?』我當下回答『如果必要,我沒什麼好怕的。』 其實我內心竟然想回答,我求之不得。無論是追求活著的感覺,或緩解盲目的不安,都好

這個階段是一個考驗,是能不能由快速衝刺,過渡到穩步向前的一個考驗。當悲憤和恐懼的燃料燒盡,終於來到心平氣和的階段,會不會我即將掉進自己的土撥鼠節,沒有足夠強烈的動機來驅策自己。

終結向下螺旋,就已有基本盤

世間萬物走向終局都是殞滅。

能維持現狀的人,必定默默做了許多看不見的事情。認為維持現狀等於不求進步,是沒搞清楚真相。人們終其一生不斷前進,不一定是為了增加額外的獲得,而是停止崩壞之必須。今天暫時停止的故事,除了在講因時間累積而走向幸福,同時也在強調,任何一點念頭上的轉彎,都有機會拯救你免於陷入向下螺旋,不需要驚世駭俗的洞見才辦得到。只要時時把握人生中這樣的轉機,無需時時準備絕望。

有些人常勸人要提早『準備』,是現在立刻放棄就不會白費力氣,什麼都不期待最輕鬆,所以提早換上一副好整以暇的心情?終局遲早會來,無需刻意迎接,坦白講我不理解他們在準備什麼,我認為盡其所能將自己維持在一個還有用處的狀態,就是最好的準備。

別用極端思維來維持動機

這個行業喜歡談『熱情』,甚至到了一種『熱情純粹論』的地步,你只能純粹的熱愛工作,不能為了養活一家大小,不能為了貪圖名利,唯一正確的是將工作熱情當作宗教般崇拜。

『熱情純粹論』是一種極端,而另一個極端則是『為了生存』。兩者都算不上健康。

心理學上有一種區分動機的方法,Obsessive Passion 和 Harmonious Passion,強迫式熱情與和諧式熱情。Obsessive Passion 的人認為他的世界裡一切都很危險,因此必須兢兢業業地求勝,排除所有障礙和敵人,否則活不了。熱情對他而言,是枷鎖。

Harmonious Passion 的人不同,他們爭取資源的終極目的是為了達成『共好』,不但增進自我價值,也能成就他人,因此能夠自發性的付出,互相協調秉持善意來合作。熱情對他來說,是自由。

為何 Obsessive Passion 不能有好結果?『Obsessive』是個強烈的字眼,因為極端,所以扭曲,覺得急於求成甚至不擇手段才合理,這必然導向毀滅性的結果。Harmonious Passion 則隱含一種進退有度的概念,既然是『Harmonious 』就沒有任何走偏鋒的成分,是走向永續之路。

兩者都能成事,強迫式熱情容易短期奏效,在草創時期的努力,難免基於生存恐懼的情結。但要不仰賴負面情緒,進入良性的循環,如果沒有轉化成和諧式熱情,很難辦得到。進化必須是良性循環。

丟掉前一階段的策略來拓展新視野

雖說萬事起頭難,但守成更不易。憑單一動機 一路走到頂,遲早會耗盡動能。前進的路上,總有新的阻礙與新的機會,還有更多更廣的面向,靜待我們像撿拾寶物般的去收集。

以『堅持不懈』無法解決的問題,或許換一條路,或許回頭再戰,或許試試本來覺得不可能成功的方法,說不定就迎刃而解。

與其不顧一切的追求量與速度,或許該按照自己的節奏行事,將焦點放在增加深度上,扎實中求進步,得到真正的啟發。無需一味追求效率,或是把效率當做藉口。

與其一直防患未然,不如大膽假設,看會有怎樣不同的突破。

既然能分辨惡意,甚至已經有能力與之周旋,或許該開放心胸接受善意的建議與幫助。

『違背本能』是不錯的點子。翻過矛盾與恐懼的山頭,就會看到完全不同的風景。如果覺得眼前的世界太狹隘,有可能是你太謹慎,或者太低估自己。

每過一段時日,重新評估自己

證明實力是自己的責任,通常留在既定印象裡比較節省腦力,也比較穩當,別人沒有餘暇或足夠的新的資訊來評估你,那是應該的。

無須刻意逞強,但也不要永遠停留在一個『新手覺得自己很弱』的無助心態,這不是輸在實力,而是輸在認知。試試能獨立做到什麼地步,定期更新對自己的認知,我想也是進化的要素之一。

依舊要感謝一些人包容我的極端,並以卓越的洞察力,言簡意賅的直指問題核心。未來要繼續拜託你們了。

雜魚之路

先講個故事。

金牌特務的招牌小鮮肉 Taron Egerton 可不是光演花瓶,他演過ㄧ部奧運跳雪選手 Eddie the Eagle 的傳記電影,Eddie Edward 這傢伙是1980 年代英國體育史上的一個異數,他不像大眾印象中的運動明星,有優秀的先天條件和爭相贊助的廠商,相反的,他其貌不揚,又長年在經濟壓力中掙扎;主攻滑雪,但成績也差強人意,只能窩在滑雪場打零工等待時機。在一次家裡瀕臨破產的契機下,Eddie 發現『跳台滑雪』 (Ski Jumping)不但相關費用較為低廉,且在英國乏人問津,二三十年間都沒有取得好紀錄。 在 Hugh Jackman 所扮演的失意教練協助下,以取得英國奧運代表隊跳台滑雪選手的資格為目標,展開訓練與比賽。

一旦真正上場,卻在各項國際賽中一再墊底,被視為英國之恥,英國奧會也千方百計,試圖提高門檻來逼退他,然而他本人卻樂此不疲,試圖挑戰更困難的等級,甚至漸漸得到部份民眾的擁戴。師徒兩人排除萬難,終於讓加拿大卡加利的冬奧成行。

起跳後 Eddie 發現角度不佳,為了避免臉著地,手臂無意間擺出了老鷹的姿勢,因而贏得 Eddie the Eagle 的稱號,雖然他在五十八位參賽者中,仍然墊底。

姑且不論電影劇情大幅脫離史實,Taron Egerton 誇張的扮相和演技,成功詮釋了這個令人傻眼的角色。我開始有點懂 Eddie 的心情,倒也不是想沽名釣譽,而是他無論如何都想經歷這一段,不甘於條件不足就被阻止,費盡洪荒之力也要如願以償。

至於最終的得失,倒不是那麼重要。

* * *

為什麼要講這個故事?事實上 Eddie the Eagle 已經大勝多數普通人,比起來,普通人如我,所能追求的只是區區 Survival。勉強能扯上關係的,就是『不屈服』。不屈服於所謂明智的菁英,將趨利避害的價值論一廂情願加諸於人;不屈服於所謂心靈導師,無厘頭的『接受放下』等口頭禪;最重要的,不屈服於自身的不足。

去年大言不慚地宣稱『我是全台灣最老還在學寫程式的人』,遭到不少糾正,吾道不孤,甚是欣慰。

兩門程式課,外加一個讀書會,整個 2018 週末的節目,大多是一早趕到教室,展開六小時的燒腦瀕死馬拉松;又不自量力的去報名九週的 F2E 精神時光屋,半生不熟現學現賣的趕在每週一中午交件。本以為已進完結篇的職涯劇情,出乎意料又展開續集,規格已發到手上,需要的技能還在半路。不曉得怎麼會搞到好幾個月除了吃飯,醒著的時候就是讀 code 寫 code,晚上手機沒滑幾分鐘,就不省人事。

不濟至此,還不知足的被什麼斜槓虛榮或危機煽動,跑去應徵金馬影展志工,在平行宇宙中度過奇幻的一週。

然而,正合我意。
這,才可稱之為『工作』。
無法與大神匹敵,至少對得起自己,還有願意隨我放手一搏的人。

* * *

不要屈從於所謂『天份』

很多職場文章喜歡講『遠離平庸的人』,一是利用大眾害怕平庸的心理,以為急著切割,就能輕易超越那個平庸的群體。二是人天性喜歡分類,也就是貼標籤,就此進入大腦的懶惰節能模式,即使物換星移也懶得重新評估。

既然任何人都有改善和進化的能力,又何需避之惟恐不及地説,『我相信你有你的天份,只是還沒找到』。話說回來,以為沒有天份就不能成事,反而是畫地自限。一旦被天份制約,反而對天份以外的領域一無所知,遇到挫折無法想像其他應對方式。

沒有天份,你的選項數量立刻變得無限大,要有什麼樣體驗和經歷,能不受約束的決定。

我建議退訂所有的職涯專欄,他們大部分無法針對問題來回答,只能以罐頭公式和話術來敷衍帶過。


熱情因培養而生,才能由磨練而來

現在討論這點看似為時已晚,但相信我,終其一生你有千萬次機會遇到同樣的質疑。

我覺得這一點非常重要,尤其對於已經脫離新鮮人階段的人。天才永遠只是鳳毛麟角,生而為雜魚的機率大得多,不見得有一種天份和熱情,在那裏等著你找到。該無限期的尋找,還是適時停損?是雜魚並不可怕,雜魚肩負著世界的基礎運作,天才也共享其成,世界不是單靠最優秀的就能成立。何不從現在開始,磨利僅有的武器,為他人貢獻的同時,確立自己的存在。

『興趣』的機制並不複雜,嘗試一件事如果得到好的回饋,就提升了再來一次的意願;有天份的人之所以幸運,就因為在初期他們的確比一般人更容易成功、更容易體會箇中的趣味,因而產生了不斷嘗試的強烈動機。一般人並不是沒有機會,想進入這樣的良性循環,就得撐過初期到處碰壁、回收遠不如付出的困境。唯有藉著不斷練習,不斷挖掘進一步的能力,從每次小的成功中累積信心,從變得擅長的過程中找到樂趣,你所想要的熱情,也就水到渠成。

然而,有天份的人就沒有瓶頸嗎?不但有,而且等級更高,挑戰更大。再厲害的天才,都有到達極限的時候,因此可以說,不論是天才還是一般人,面對的問題其實一樣。最後比的,不見得是贏在起跑點,而是誰能不放棄。


不要預設立場 用行動取得進一步資訊

我要修正一下我去年的說法。的確,負面思考有利於風險評估,然而再怎麼防患未然也有極限。『轉念』對我是無稽之談,越是蓄意往好處想,越會看到房間裡的大象,也更加意識到缺乏(或逃避)佐證的荒謬。正面也好負面也好,看似洞燭機先,終究都是無實質的假議題,錯誤的揣測導致錯誤的策略,無論準備如何周全,都是白費力氣,甚至偏離事實造成損失。因此可以說,對還未發生之事,採取不成比例的樂觀或悲觀,都是自以為是,『預設立場即是自大』。

只有如山鐵證能使我們變得客觀和謙遜,而收集有效證據的最佳途徑,就是不帶偏見的一邊行動,一邊決策。


Deadline-driven 是錯誤的思維 進化是一再重複的長路

假如 Deadline-driven 的專案執行思維是錯的,Deadline-driven 的人生又怎麼可能是對的?

能夠被 Deadline-driven 所激勵,那表示你還沒遭遇到真正的難題,也沒經歷過長期抗戰的壓力。

夠大的沙漠必經長途跋涉才能看得見綠洲,功虧一簣是家常便飯。披荊斬棘前進到樂土,下一步又打回地獄。無法預測也沒有盡頭,只能靠每一次決定,一點一滴的開拓可能的出路。

我不贊成愛因斯坦的看法,認為一再重複同樣的事是智障。小學就教過,同樣的實驗,每次選用不同的操縱變因,最後就能找到關鍵的因素;在那之前,正確的操縱變因,也須藉由一再重複來尋找。

我反而很喜歡 Adidas 某年廣告的 tagline:

“Out of repetition, comes variation. Out of variation, comes iteration. Out of iteration, comes creation.”

(重複帶來變異,變異帶來更迭,不斷更迭帶來新的創造。)

一步到位的進化是道聽塗說,逐步修正,持續累積,不斷重複,直到關鍵因素產生質變。不痛苦的成長是假的,寫這段文案的人,必定經歷過真正的浴火重生。

人事物都一樣,設法為其創造價值,遠勝過設法證明他沒有價值。

到現在,我還是不確定到底我 Survive 了沒,不過我永遠都有機會再努力一點。

感謝名單早已川流不息,再添一份像是刷存在感,但,是這些被感謝的人運行了世界,我只不過是躬逢其盛的一粒塵埃。

感謝在遠方的 許竣哲 (AJ Hsu) 去年邀我參與你的讀書會,我能貢獻的不多,經常是去問問題凹 黃慶宗劉晉瑋 (Chin-Wei Liu) 回答,這個讀書會賺到最多的人其實是我。感謝你伸出手拉我一把(其實是 N 把),和各方面不計回報的幫助,你敬業直到離職當天的態度,是你為人的明證。但願我能做個稱職的保姆,照顧好你留下的孩子(?)。還有,千萬不要荒廢你的冷笑話,是國寶級的呀。

感謝 Blues Kuei,我知道你討厭信教(我也是),但我要引用聖經詩篇的句子:『我雖行過死蔭的幽谷,也不怕遭害』。即使不符原意,也沒有更貼切的說法。感謝你與我一同走過死蔭的幽谷,並一同成功的將那段日子拋諸腦後。

感謝 K 社每一位午餐之約的同學,你們不缺自己的重擔與煩惱,卻不吝於分享溫暖和力量。

感謝 周立軒 (Lock Chou) 透徹卻又寬容的分析,感謝 Alight Dai 輕而易舉道破了盲點。你們各自的一席話,容許我在絕境之處重新開路,我既羨慕又欽佩,你們在這樣的年紀,就能造就自己亦造就他人,成為令人尊敬之人。真正的強者才有能力先付出,也才承擔得起付出招致的背叛與落空。『善意』是宇宙間最強的 Leadership,這是我從你們身上習得最珍貴的一題,我私心希望將來你們不論登上多高的位置,都不要捨棄這一點。

感謝我的人生伴侶 王中節,過去幾年我們都遭遇一些自顧不暇的艱難時刻,但我們終究都沒有離棄彼此。

最後感謝父母賜我一身反骨,讓我到目前為止,鮮少為缺乏鬥志而煩惱。